半岛电视台专访西奥·法雷尔教授:塔利班的社会与军事弹性

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教授西奥·法雷尔,著有《阿富汗的军事适应》和《无胜之战:英国在阿富汗的战争2001-2014》等书籍 (半岛电视台)
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教授西奥·法雷尔,著有《阿富汗的军事适应》和《无胜之战:英国在阿富汗的战争2001-2014》等书籍 (半岛电视台)

在“911”袭击事件发生后,美国对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发动了闪电战,并结束了“伊斯兰酋长国”的统治。然而,在几年之内,塔利班却再次集结并重返战场。

到2016年之际,塔利班武装人员至少占领了阿富汗三分之一的面积,而在今天,当美国开始从阿富汗撤军后,塔利班成功进入喀布尔并控制了阿富汗所有地区,从而再次控制了该国的军事和政治舞台。

为了解塔利班运动在社会和军事上的根深蒂固与其所具有的生存弹性,半岛电视台记者采访了澳大利亚伍伦贡大学法律、人文与艺术学院院长西奥·法雷尔教授(Theo Farrell)。

法雷尔此前曾担任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战争研究系主任,并出版了多部有关军事和战略事务的著作,其中包括由斯坦福出版社出版的《阿富汗军事适应》以及《无胜之战:英国在阿富汗的战争2001-2014》,此外,他还曾在2009年至2010年期间担任英国陆军司令部和阿富汗国际安全部队的顾问。具体对话内容如下:

  • 导致塔利班回归的原因和社会根源是什么?

“社会遗产”对于招募人们加入或支持叛乱运动非常重要,它包括事先存在的网络、共同的身份、共同的信仰和互惠规则,所有这些都有助于合作和集体行动,特别是在短期成本的立场与长期回报的承诺上。

反叛组织的凝聚力与战前建立的社会网络相关,而“社会遗产”对于招募人们加入或支持叛乱运动也非常重要

反叛组织的凝聚力也与战前建立的社会网络相关,反叛运动领导人通常会在社会上适应组织内现有的集体行动结构,而这可以体现为两种形式:第一种是横向网络,第二种则是纵向链接。横向网络可以将那些存在共同的意识形态信仰但却分散在不同地理位置的人们联系起来,许多叛乱组织不断发展其结构,以为平民提供服务。这就要求叛乱组织将本应分配给叛乱分子的部分资源转交给平民,以确保他们的忠诚。

这一点从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塔利班运动之中——该运动拥有提供宗教教育和军事经验的横向服务网络,这也是加强该运动的意识形态框架的有力基础。这场由巴基斯坦德奥班迪学派发起的运动,自成立之日起,就动员了来自该学派的数千名年轻人,加入80年代打击苏联的战争。这同样也使之成为了更大型的网络,即“前线”的组织之一,每一条前线都拥有一名能够将外国捐助者提供的军事物资分配给战地指挥官员的领导人。

哈米德·卡尔扎伊在2002年建立的阿富汗临时政府所面临的主要挑战,是在喀布尔以外维护政府的权威并防止国家重新陷入内战。为实现这一点,卡尔扎伊首先让几位地方军事领导人加入阿富汗新政府。通过这样的方式,在上世纪90年代被塔利班运动赶下台的数位腐败军阀再度回归政坛,并成为了地方执政官及警方领导人。在官方权威的幌子下,这些再度回归政权的人物继续对民众行掠夺和虐待之实,从而为塔利班自2004年以来逐步夺回阿富汗南部和东部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而卡尔扎伊当上阿富汗总统时,塔利班并没有开战,但是美国政府与阿富汗当局针对塔利班家属的干预,却使塔利班重返坎大哈、帕克蒂亚等省的战斗中。

《无胜之战:英国在阿富汗的战争2001-2014》 (半岛电视台)

自2004年以来,塔利班运动向农村地区渗透,从而以更强大的方式重返阿富汗南部:最开始是由塔利班小分队出访各个村庄,他们与同情者接触并煽动叛乱,恐吓或杀害酋长以及亲政府的神职人员。随着对他们的信心不断增长,塔利班特使召开公开会议,号召人们对“腐败政府”和“外国侵略者”发动圣战,并派出塔利班的神职人员前往各个村庄呼吁发动圣战。而这些“先锋小分队”的战略任务就是为随后的叛乱升级作好准备。

而强大的横向网络存在的标志,就是阿富汗南部的塔利班阵线在“奎达舒拉委员会”的背景下实现了统一。另外,塔利班部分高级领导人之间总是出现竞争。阿卜杜勒-加尼·巴拉达尔与达杜拉之间的竞争尤为突出,而在适当的时候,这导致出现了另外两个可与奎达舒拉委员会抗衡的舒拉领导层。尽管如此,他们却没有公开挑战奎达舒拉委员会的首要地位。这一点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并且符合塔利班的意识形态,即服从埃米尔的核心地位。

  • 塔利班与当地社会纵向链接的价值何在?他们如何利用法庭来提高自己的受欢迎程度?

纵向关系对于塔利班而言同样重要。在卡尔扎伊的统治下发展起来的封闭的政治体系,其政府资源主要流入了现任军事领导人的家属及其周边人物组成的网络,而受到压迫的社会则选择与塔利班结盟,以免受亲政府民兵组织的攻击。

叛乱描绘了事先便存在的部落差异,而发生在赫尔曼德省伊斯哈格扎伊社区的情况就是例证——在赫尔曼德省北部,阿列齐与阿利库扎社区都在与伊斯哈格扎伊竞争。而在塔利班的统治下,伊斯哈格扎伊的居民担任了包括省长在内的多个主要政府职务,因此,当卡尔扎伊任命一位军事领导人担任省长,并合作另外两名军事领导人担任地区秘密警察领导人之后,情况就发生了逆转。自那时起,这些战争领导人就开始利用他们的政府职位,来掩饰他们对伊斯哈格扎伊进行征税和非法骚扰的行为。

但当塔利班控制了大部分领土并开始试图在阿富汗重建一个伊斯兰酋长国时,当地出现了强烈的呼吁,要求塔利班实施干预,以解决反复出现的农村土地、贸易和家庭问题纠纷

但当塔利班控制了大部分领土并开始试图在阿富汗重建一个伊斯兰酋长国时,当地出现了强烈的呼吁,要求塔利班实施干预,以解决反复出现的农村土地、贸易和家庭问题纠纷。

在这个问题上,奎达舒拉委员会试图复制19世纪90年代伊斯兰酋长国的法院系统,并在赫尔曼德建立一个多元化的法院,因此,塔利班得以在一段时间内恢复酋长国的司法体系。然而,大多数省份都知晓影子统治者、塔利班毛拉和军事领导人的司法行政,而塔利班在司法系统中的规律性为他们在当地社会内赢得了声望和尊重,以及对其叛乱活动的支持,尤其是在阿富汗南部地区。

由于国际安全援助部队的行动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塔利班运动于2009年从赫尔曼德的常设法院转向流动法院,但是塔利班法院仍被广泛使用,因为与阿富汗的官方法院相比,这些法院提供了更多的正义,并产生更少的官僚主义和更少的腐败。

  • 尽管塔利班渗透并控制了社会结构,但它为什么还将重点放在军事层面?

塔利班之所以把重点放在军事方面,是因为他们无法向其控制地区的人民提供公共服务。这也导致了冲突的加剧,导致阿富汗许多地区对塔利班的支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下降。除了与塔利班结盟的那些村庄和部落团体之外,阿富汗东部的许多农民都在追求和平,但却受到塔利班通过封锁平民流动而施加的限制。

奎达舒拉委员会组织影子统治者,确保他们采取行动以赢得社区的支持,例如禁止任意处决,并限制了针对教师和卫生官员的攻击。

2007年和2010年两版的版本规定了社区向奎达舒拉委员会提起投诉的程序,如果省或地区的执政官员过于专制或腐败,便可适用这套程序。在2009年,桑金地区更换了两名省长,其中一名是由于允许塔利班武装分子袭击接受政府农业援助的当地农民,另一名则是因为其强硬的司法意志。

此外,塔利班还采取措施以加强军事指挥系统并改善战地指挥官员对奎达指令的遵守情况,因此,针对学校的袭击和法外处决的状况在2010年和2011年有所下降。

  • 塔利班是如何对周边局势实现军事适应的?

在与苏联的战争中,塔利班被证明是一个适应性非常强大的对手。阿富汗的武装人员积累了适合用于游击战的战术经验,特别是为车队设置地雷和伏击,以及对军事基地发动突袭。此外,尽管伊斯兰酋长国的统治被推翻了,但是塔利班仍然在战争中获得了丰富的战术经验与高度的适应能力。

塔利班松散的组织结构——主要基于与各个舒拉委员会相关的大量半自治阵线,在管理战争努力的问题上给奎达舒拉委员会制造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最初,奎达舒拉委员会试图通过提供财政激励来获得前线合作,塔利班也试图通过在各省调动经验丰富的武装人员来募集力量,但是在2008年,塔利班的领导层才意识到,这些尝试都是徒劳的。

白沙瓦协商会议开始为阿富汗东部和东北部的塔利班武装人员发展出一套更加集中的指挥系统。这个新系统包括建立地区军事委员会来策划大规模的行动、管理后勤、处理前线指挥官之间的冲突,以及任命地方军事专员以确保战地指挥官遵守指令等等,这种结构调整有助于服务军事方面。

巴基斯坦向塔利班提供了包括军事顾问在内的广泛军事支持,从而促进了这种组织结构的建立和运作。白沙瓦舒拉委员会部分是由2006年分离出来的真主党派系形成的,通过这样的方式,真主党在组织叛乱行动方面的想法又进入了塔利班运动

巴基斯坦向塔利班提供了包括军事顾问在内的广泛军事支持,从而促进了这种组织结构的建立和运作。白沙瓦舒拉委员会部分是由2006年分离出来的真主党派系形成的,通过这样的方式,真主党在组织叛乱行动方面的想法又进入了塔利班运动。

2009 年,在任命阿卜杜勒·卡尤姆·扎基尔为奎达军事委员会主席之后,塔利班南部的塔利班在颇不情愿的情况下采用了这种更为中央集权的制度。巴拉达尔任命扎基尔为奎达军事委员会的负责人,而扎基尔则能确保新的中央集权制度在南部地区的传播。2008年以来,流经巴基斯坦的外国援助也越来越多地流向了白沙瓦舒拉委员会,从而使他们逐渐提高了奎达舒拉的战争资金支出,这也使塔利班的军事结构更加专业化。

《阿富汗的军事适应》一书 (半岛电视台)
  • 塔利班如何在战术上适应周围不断变化的军事形势,而这又如何体现在武器的选择上?

塔利班会根据战场上的压力及时进行战术调整。例如在赫尔曼德省,塔利班曾在2006年和2007年使用常规步兵武器,以攻击试图占领英国建立的前哨基地。塔利班在这些行动中死亡的人数没有具体的说明,但是据英国国防情报局估计,这项数字达到了数千人。

为应对这些不断上升的损失,塔利班的野战部队现在已经适应了使用新战术。根据我对塔利班领导人的采访,他们都强调了减少战场上的损失的重要性,并称这就是他们改变战术的原因所在。作为战术调整的一个最佳案例,奎达军事委员会曾在2010年发布了一项总命令,指示野战部队避免直接作战,并更多地使用游击战术。

塔利班还使用了各种与其战术相当的战舰,包括引进重型高射机枪、重型迫击炮、先进的反装甲武器,以及使用狙击步枪和简易爆炸装置。

在与军事技术相关的问题上,塔利班进行的最重要的改革,是过渡至使用工业规模的简易爆炸装置,而这种改革已经在奎达和白沙瓦地区得到了执行。塔利班专门成立了地雷委员会来主导这项工作。在2006年,联军方面大约有30%的死亡是由简易爆炸装置造成的,在次年,这项比例上升至近40%,而自2008年到2010年的时间内,简易爆炸装置造成了联军死亡人数的一半以上。

随着战术的转变,在奎达和白沙瓦的指令支持下,出现了一种新的军事训练系统,这种系统会强制战术指挥官接受定期的游击战术训练和建议。在2012年初,据赫尔曼德省的一名塔利班指挥官员透露,其训练重点包括部署简易爆炸装置、制作游击队防弹背心,并为游击轰炸和游击战作好准备。

来源 : 半岛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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