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难于战争:塔利班在控制喀布尔一年后面临的挑战

一年之前,全世界都密切关注着塔利班运动——第二代塔利班成功抹去了在1996年至2001年期间统治阿富汗的创始第一代的失败,而美国对阿富汗的全面入侵,也未能完全消除该运动的权势,只是逼迫它回到了深山和谷底,回到了偏远而广阔的郊区和村镇。然而,美国的胜利实际上是一种短暂的幻想,因为武装分子从未放下过他们的武器,而在过去几年的时间内,塔利班运动呼吁实施报复,并进行了激烈的抵抗,而阿富汗中央政府及其背后的3位美国总统根本无法以武力战胜它。在无法取得军事胜利的情况下,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所领导的政府决定通过谈判离开阿富汗,并将该国再次丢给塔利班运动,但是该国及其周边地区的政治版图,却早已变化得不同于过去的情况。

与此同时,塔利班运动尝试向前迈出一步,却发现周围的一切朝着它的方向移动了更多步,从而迫使它慢下来,即使不是被迫退回去。对于它而言,情况似乎变得非常复杂,尤其是鉴于美国在当地的存在催生了新一代的阿富汗人,他们是对西方更加开放的自由主义者,完全不同于在战争和政治方法上更具经验的保守派一代,而后者却在塔利班运动及其支持者内占据着主导地位。在一个以种族和宗派多元化、甚至武装团体多元化为特征的国家内,塔利班无法不经过谈判就对整个国家强加其新的合法性,否则,它将完全重蹈覆辙。此外,其在对外关系层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该所谓的“伊斯兰酋长国”周边,存在着多个活跃的国家,其中最重要的当属巴基斯坦、中国、伊朗,其次是印度和俄罗斯,这些国家都受到不同意识形态和相互冲突的利益支配,其中一些威胁到了这个新生的国家,而另一些则为其提供了在政治和经济上得以喘息的窗口。在过去的一年内(这是塔利班自2001年以来首次掌权的一年),塔利班在阿富汗独自掌权,但是却未能实现国家稳定或获得国际合法性。塔利班在国际上的孤立继续存在,从而为它的统治蒙上了它曾在上世纪90年代的统治期间犯下的旧错误的阴影,此外,在经历了持续20年的美国占领以及受美国支持的统治之后,阿富汗的治理结构也面临着许多新的棘手问题。

统治难于战争

塔利班运动领导人出席塔利班上台一周年的纪念仪式 (路透社)

就在塔利班武装分子袭击位于喀布尔的总统府并取得胜利的几个小时之前,阿富汗前总统阿什拉夫·加尼在没有美军坦克支援的情况下逃往了国外。这位曾在最负盛名的西方大学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士,曾是世界银行内的专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还专门负责为穷人提供项目,但他却逃走了。随后,阿富汗家庭大规模逃往海外的场景也相继出现,但是美国和英国的飞机却没有将所有的逃亡者从新统治者手中运走。显然,塔利班运动将会面临其最为艰难的日子,因为统治总是难于战争。

正如一些支持者所说的那样,与20年前的状况相比,塔利班运动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即使它获得了一些政治经验和操纵能力,并且能够坐到谈判桌上。对比塔利班在1996年攻下首都喀布尔的情况,和它在去年于美国撤军后进入喀布尔的情况,我们能够发现,政府军在这两次都直接撤出了城外,并认为他们的抵抗不会对战争进程产生任何改变,认为要改变形势为时已晚。另一方面,塔利班也从过去的军事失误中汲取了教训,并改变了作战策略,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边缘地区、封锁边境口岸、加强对阿富汗经济大动脉的控制、扼住政府的财政资源,这项计划最终使塔利班运动在几周之内便成功推翻了喀布尔的阿富汗政府。

然而,塔利班运动似乎并没有从过去中汲取教训。现在,在所有人看来,它的心思都昭然若揭——它希望宣布伊斯兰酋长国的回归,并拒绝与其他政治力量分享权力,甚至是它在控制阿富汗首都3周之后成立的看守政府,其组成人员也完全来自该运动或者亲近该运动的圈子。此外,塔利班还取消了妇女在执政机构内的任何角色,并越来越多地谈及限制女性受教育权利的问题,以重复他们在上世纪90年代奉行的政策。塔利班运动没有为结束看守政府的工作而设置时间限制,也没有像它之前承诺的那样为总统选举的举行设定时间,此外,“劝善惩恶部”也已恢复运行,而这是塔利班用来对国家施加控制的最强大的宗教机构。

塔利班对政治生活的重塑甚至破坏了早在20年前通过的宪法。直到那一刻,尽管该运动通过其成员组建了一个政府,但是与4000万阿富汗人的命运相关的裁决和决定,却完全由塔利班现任最高领导人阿洪扎德的办公室发布,而他居住在阿富汗南部的坎大哈省,是一位担心遭到暗杀而极少露面的人。解决当前冲突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形,是以他的最终正式掌权为结局,正如发生在阿富汗第11任总统、塔利班运动的精神领袖穆罕默德·奥马尔身上的事情。

过去的错误是否还会重演?

截止目前,塔利班运动仍在复制其在上世纪90年代的伊斯兰酋长国的统治形式,没有任何明显的迹象说明它吸收了过去的教训,特别是在治理和管理国家的层面上 (阿纳多卢通讯社)

塔利班此次迅速崛起的情景,似乎与他们在上世纪90年代第一次崛起时的情况非常类似。当这个阿富汗的伊斯兰酋长国突然呈现在世界面前时,所有人都为事件产生的结果和原有国家的脆弱性感到震惊,事实上,连塔利班本身也没有预料到它会如此迅速地取得胜利,进而使它在垄断权力的问题上区得了过度的自信,而无法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即勇猛的武装人员在治理和行政方面并不一定有用。因此,现在看来,塔利班正处于一项矛盾的任务之下,它并不符合“圣战者”的教义——后者除了能够与西方决策者坐到谈判桌前之外,没有获得任何新的经验,也未能意识到统治者在现代国际体系中的使命。因此,塔利班运动曾两度中止宪法并通过其最高决策机构“奎达舒拉”委员会来发布决定,也就不足为奇了。

雪上加霜的是,阿富汗政府及其各个机构内的官员大量逃亡,其中部分人是来自不同领域的学术骨干,此外,其余没有逃亡的人员也被排除在政权之外,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战场、并不拥有相关经验的新任官员。虽然塔利班运动有效地垄断了权力,但它除了通过其武装人员实施其军事统治之外,还将自身投入了政治、教令和经济的领域之内,而根本未能区分武装团体的优先事项,与组织现代武装部队以现代化的制度和方式管理阿富汗各个地区的必要性。

在上世纪90年代和去年的那些时间内,塔利班在战场上取得的成就,使他们在快速获胜后迅速以自身的规则来统治整个国家,并在短时间内有效地垄断了权力,而没有受到真正的压力以迫使其分享权力,或者与国家原有的管理者进行谈判。由于塔利班奉行的原教旨主义意识形态,它完全忽视了构成阿富汗社会的各类力量的参与问题,并且两度破坏传统的国家形式。因此,截止目前,塔利班运动仍在复制其在上世纪90年代的伊斯兰酋长国的统治形式,没有任何明显的迹象说明它吸收了过去的教训,特别是在治理和管理国家的层面上。

国际合法性、经济、内乱与内部争端

塔利班运动内部存在的分歧可以总结为:有一部分人认为,塔利班在多哈协议中同意了许多必须施行的条款,因为如果它不实施这些条款,就无法获得国际承认;而另外一派人士却反对这种观点,并认为这些条款可能会破坏原教旨主义运动的原则 (阿纳多卢通讯社)

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阿富汗的塔利班运动正面临着危险的挑战,而迄今为止,它在这些挑战中完全落败,并且已经充分意识到,追寻旧经验的痕迹可能会导致重复原有的教训,而这可能会发生在大型行业手上,而这些行业在40年前曾对该运动持同情立场,并帮助它达到了当前的状态。而将要决定塔利班运动命运的几个首要问题,可以从它迟迟未获得国际承认的问题开始说起,尽管它在过去的一年内,已与国际多方进行了谈判。该运动获得国际合法性的努力在近期受到了阻碍,因为它与被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列入国际制裁名单的团体、派别和个人交织在一起。

另一方面,安全问题是塔利班政府目前面临的最重要的挑战之一。其中,ISIS活跃在阿富汗东部地区,其成员人数现已达到4000人,并已经被正式列为塔利班面临的主要军事威胁。此外,前任官员、本地民兵组织成员以及自称反对塔利班统治的民族抵抗阵线的阿富汗安全部队成员,他们组建了抵抗运动,并将潘杰希尔山区作为他们的大本营。尽管这股抵抗力量在目前还不足以威胁到塔利班的统治,但它却代表着在过去和现在均不满足于喀布尔权力被垄断的群体和部落,并且将继续令塔利班运动感到头疼,即使是在地方层面上,尤其是鉴于它可能会在未来得到反塔利班政党的财政和政治支持。

另一方面,还另一项内部挑战等待着塔利班。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其内部的冲突也随之而生——该运动内部存在两股互相角逐的力量,其中一股力量以政治办公室为代表,该力量重视建立国际关系和获得国际承认,而另外一股力量则以军事部门为代表,它坚持该运动创立之始的原教旨主义。塔利班运动的一位消息人士告诉半岛电视台记者,“由于内部冲突,在控制喀布尔后组建的看守政府中,已有两名部长退出,分别是劝善惩恶部的部长与商务部长。这些分歧可以总结为:有一部分人认为,塔利班在多哈协议中同意了许多必须施行的条款,因为如果它不实施这些条款,就无法获得国际承认;但这种观点却受到另外一派人士的反对,因为他们认为这些条款可能会导致阿富汗的政治和社会的相对开放,从而将破坏原教旨主义运动的原则,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良好的社会基础和受欢迎程度——塔利班中的一些人担心这部分群众基础会背弃它,甚至可能出现最糟糕的情况,即转身加入ISIS。

最后则是经济危机,自塔利班运动接管阿富汗以来,由于其所处的国际孤立地位,特别是随着阿富汗的外汇储备被冻结,该国的经济危机变得愈发严重。饥饿的威胁在当前的阿富汗迫在眉睫。根据联合国的估计,97%的阿富汗公民可能会在今年年底之前处于贫困线以下。

总而言之,上述4大问题给塔利班制造了一场噩梦,但是该运动的命运仍将取决于它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案,即获得国际承认、与获得国际承认挂钩的经济、建立一个代表所有阿富汗派别的统一政府、处理该运动的内部分裂,而这些问题又与过去的所有问题相关,还与应对以ISIS为首的反对团体的能力相关,未来这段时间将会告诉我们,塔利班是否能够成功协调其内部分歧并为解决上述问题而采取一些必要措施,或者我们将会看到这个新生的项目在上述挑战的重压下迅速消亡,尽管它去年在首都喀布尔取得了迅速的军事胜利。

来源 : 半岛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