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中心响起莫斯科的钟声：乌克兰问题在圣城引发俄罗斯与以色列的战争
今年的6月12日，正好是基督徒的一个神圣星期日，在这一天，俄罗斯驻以色列大使阿纳托利·维克托罗夫及部分俄罗斯公民正忙着筹备一家新的俄罗斯东正教博物馆的开幕仪式，而这所博物馆位于被占领的耶路撒冷城中心的俄罗斯建筑群附近。这家博物馆讲述了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涌入巴勒斯坦领土的俄罗斯朝圣者们的故事，还包含了一些资料、文件以及朝圣者自身的物品，此外还有一些书籍和照片。尽管部分反对当前正在进行的乌克兰战争的抗议者们利用了这场仪式，并在同一地点举行了示威活动，以高呼“荣耀归于乌克兰”的口号，但是博物馆的开幕活动仍然按照计划进行，直到俄罗斯大使即将在博物馆入口处揭开新的牌匾之际，一些示威者跳出来阻挠了这项任务的进行，并迫使俄罗斯大使在未能给牌匾揭幕的情况下匆匆离开了仪式现场。
俄罗斯大使离开了仪式现场，但是俄罗斯却并未放弃在整个巴勒斯坦地区恢复其教会遗产的雄心，而这些财产的历史可以追溯至一个半世纪以前。甚至可以说，在乌克兰战争进行之际为该博物馆开幕，并非一个随机的选项。莫斯科想要向外发送信息，旨在证实俄罗斯在巴勒斯坦圣地存在的历史，及其对这些圣地的重视，而此时，它与以色列之间的关系却因后者偏向乌克兰而出现紧张，现在，俄罗斯要求恢复其在巴勒斯坦的多座教堂、学校及总部的呼声尤其高涨，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俄罗斯建筑群”，即所谓的“莫斯科比耶”。
巴勒斯坦版的俄罗斯
如果我们从耶路撒冷老城往西北方向走，那么在步行几分钟之后，我们就会发现自己身处“莫斯科比耶”或者“俄罗斯建筑群”的中心，这是俄罗斯沙皇在近一个半世纪之前，为俄罗斯的基督教朝圣者们在巴勒斯坦打造的微型版俄罗斯。在19世纪初，根据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土地法——该法正式允许国有土地所有权转化为私有财产，俄罗斯迅速在巴勒斯坦中心的圣地获得了一处地产。当时，俄罗斯以满足圣地朝圣者愿望为借口，出于巴勒斯坦的宗教重要性而致力于扩大它在当地的影响力。
另一方面，奥斯曼帝国还为该市内的俄罗斯人授予了特权。1844年，第一位俄罗斯东正教教长获准在耶路撒冷居住（教长属于高级别的神职人员，有时会负责监督部分修道院）。在3年之后，沙皇俄国派出一个教会代表团前往耶路撒冷，以考虑在当地建立其长期性的存在。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成功说服奥斯曼人同意其在耶路撒冷建立一个俄罗斯领事馆，最终，该领事馆于1858年在俄罗斯人租用的土地上建成，而他们相信在这场土地上存在所谓的“亚伯拉罕橡树”，这是一棵归于先知亚伯拉罕的古老橡树。沙皇任命了一名俄罗斯领事，负责为俄罗斯在巴勒斯坦的利益服务，并监督俄罗斯在当地的活动，例如以服务俄罗斯朝圣者为目的而修建办事处及相关机构，特别是在耶路撒冷和雅法等城市。其中最著名的机构是皇家东正教巴勒斯坦协会 (IOPS)——该协会是由俄罗斯政治人物瓦西里·希特罗沃于1882年成立的，旨在促进俄罗斯东正教在这座城市的朝圣活动。
在接下来的几年内，俄罗斯人在沙皇的主持下扩大了他们在巴勒斯坦境内的领土，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时，他们已经建立了一个由114所学校组成的学校网络，此外还有用来治疗俄罗斯朝圣者的医院以及其他的机构。这个俄罗斯建筑群也在1860年至1890年期间使用从俄罗斯进口的石头得以完成，其中包括圣三一教堂及其绿色圆顶和4座独特的塔楼，其风格与位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主要俄罗斯教堂相同，它于1872年对外开放，除此之外，该建筑群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当属圣塞尔吉斯广场及建筑，它们与一座大型塔楼于1890年开建，而下令修建的是当时领导皇家东正教巴勒斯坦协会的大公谢尔盖·亚历山德罗维奇，他也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兄弟，因此，这座建筑及其旁边的广场均以他的名字命名。需要指出的是，在整个19世纪，俄罗斯沙皇都有委派兄弟监督俄罗斯在耶路撒冷的存在的习惯。
该建筑群还包括著名的“Dukhovnia”，它曾被东正教传教团用作其活动总部及其图书馆所在地，后来又在1917年英国占领巴勒斯坦后，为英国的托管人员所使用。在此之后，“Dukhovnia”又成为了以色列法院设在耶路撒冷的总部，这种情况一直保持至1992年。该建筑群内还包含其他的广场，例如马林斯基广场——过去曾是俄罗斯朝圣女性的专用住处，后来却在英国占领巴勒斯坦期间被用作监狱，此外还有伊丽莎白广场——过去曾是俄罗斯朝圣男性的专用住处，而现在则已经变成了以色列警察的总部。另外还有尼古拉广场，当初它是为接待越来越多的朝圣者而修建的面积最大的广场。除此之外，耶路撒冷老城内还有亚历山大广场，它毗邻著名的圣墓教堂，建于1896年，它还包括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教堂，这是继俄罗斯建筑群之后，俄罗斯在耶路撒冷第二重要的地点。
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奥斯曼帝国的军队控制了上述的俄罗斯教产，并且驱逐了其中的神职人员和工作人员，这些教产一直处于奥斯曼人的控制之下，直到奥斯曼帝国在1917年被英国人击败，而同年还爆发了布尔什维克革命，沙皇俄国被苏联推翻。英国人将俄罗斯庞大的、集中在一处被围墙包围的地点的建筑群，作为他们在这片被占领的土地上执行大部分行政任务的总部。他们甚至按照俄罗斯对城镇的命名习惯来称呼这片建筑群。
苏联迅速削弱了教会在其国内外的权力，此时恰逢英国拒绝承认苏联对其在巴勒斯坦境内的教产的权力。英国托管当局占领了谢尔盖广场的庭院，并将其用作警察局、监狱和政府大楼。在苏联时期，俄罗斯东正教朝圣者的数量逐渐减少，甚至几乎停止，而俄罗斯在耶路撒冷的存在似乎也已在俄罗斯境内共产主义统治崛起和以色列新当局势力不断扩张的背景下趋于停滞。至于其中最为古老的教堂，则作为自奥斯曼时代以来租借的伊斯兰教产的一部分，而交由巴勒斯坦权力机构处置。巴勒斯坦前总统亚西尔·阿拉法特于1997年将其授予俄罗斯驻耶路撒冷使团，而巴勒斯坦人则担心这座教堂的所有权及其所在的土地所有权将会被转交给定居者。
处于犹太复国主义控制下的巴勒斯坦版俄罗斯
随着犹太复国主义团体对巴勒斯坦领土的占领和1948年以色列宣布建国，新的占领者意识到了俄罗斯人在将东方从土耳其人手中解放出来的重要性，与此同时，莫斯科也意识到了利用东方教庭为其政治、军事和外交利益服务的重要性，从而促使它向基督教教产分配财政援助。为争取苏联对以色列建国的支持，后者促成了将俄罗斯全部教产归还莫斯科的过程，随后，苏联时期第一个俄罗斯基督教代表团抵达了耶路撒冷，而苏联部长委员会也在1950年下达命令，要求恢复东正教巴勒斯坦协会在以色列境内的活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联将其中一些教产出售给了以色列占领政府。在1964年，曾为莫斯科教宗持有的一处位于耶路撒冷市中心的房处，以及耶路撒冷老城以西的部分俄罗斯建筑被一起出售，而其售价是被运往俄罗斯的、价值450万美元的雅法橙子。当时的以色列人并没有足够的外汇来完成支付。多年来，占领当局一直将谢尔盖广场作为其农业部总部，其中部分建筑还分给了自然保护协会和公园管理局，直至2012年。
在1964年出售这些财产之后，俄罗斯在这片建筑群中的存在已经变得微乎其微，皇家东正教巴勒斯坦协会仅在当地保留了一个办公室，而前往以色列的俄罗斯犹太移民已经习惯光顾该地区内的餐馆和酒吧，从而使这里逐渐变成了一个耶路撒冷的夜生活中心。在这里，酒吧和餐馆林立，并且经常出现俄罗斯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以色列与美国结盟的高峰期，以色列情报机构曾对这个巨型社区抱有极大的怀疑，而以色列媒体甚至在报道中暗示该社区的主导者事实上是来自克格勃的特工。
在2008年，时任以色列总理的埃胡德·奥尔默特急于设法说服俄罗斯人不要向叙利亚和伊朗出售武器，尤其是S-300防空系统。他设法说服俄罗斯人考虑以色列的利益，但他手中的底牌只有克里姆林宫对恢复被占领耶路撒冷内的俄罗斯历史宗教遗址所有权的希望。早在上世纪90年代，俄罗斯便随着苏联的解体而表达了这一愿望，随后，俄罗斯历届政府一直要求归还其位于巴勒斯坦境内的教产，并恢复其对“莫斯科比耶”内所有建筑物的所有权，并将导致俄罗斯失去大部分教产的橙子交易视为一项非法交易。
因此，当时的以色列总理毫不犹豫地将谢尔盖广场作为礼物送给了俄罗斯政府，而没有重视以色列国内强烈反对将耶路撒冷的部分地区割让给另外一个国家的声音，因为这将被其他国家视为先例，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巴勒斯坦和约旦为首的阿拉伯人也会要求恢复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历史权利，从而会打开一扇以色列根本无法接受的大门。奥尔默特的决定最终得到了执行。以色列人花费了近6年的时间来对该广场进行修缮，以期将该建筑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位于建筑窗户、餐厅和天花板上的壁画都得到了修复，上面重新画上了耶稣和他的门徒。
在有俄罗斯官员出席的仪式上，该广场以其绿色的花园、酒店、图书馆以及展示俄罗斯建筑群历史的博物馆而重新开放，这让俄罗斯人对恢复其在整个巴勒斯坦境内的教产感到乐观，无论是在耶路撒冷还是在1948年划分的土地范围内，甚至是在约旦河西岸，但是，俄罗斯政府多次提出的交还所有俄罗斯教产的要求，并没有得到以色列方面的回应，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至2020年，当时，以色列前总理内塔尼亚胡向俄罗斯总统普京承诺，将会让俄罗斯人控制位于被占领的耶路撒冷地区的亚历山大广场。
这起事件的详情可追溯至2019年，当时，俄罗斯在莫斯科机场逮捕了一位名叫纳马·以萨迦（Nama Issachar）的、拥有美国公民身份的以色列妇女，原因是她在从印度前往以色列的途中持有10克大麻毒品。很快，这起案件就在以色列国内引发了广泛的愤怒，因为人们认为这一数量很少，因此，逮捕这名人员只能被视为一项政治决定。当时，莫斯科提出了释放纳马·以萨迦的想法，以换取以色列引渡俄罗斯公民阿列克谢·博尔科夫，而后者当时因涉嫌与俄罗斯情报部门打交道并参与针对美国的网络攻击而被特拉维夫扣留。但是，以色列并没有回应俄罗斯人的要求，而是将博尔科夫移交给了华盛顿，同时还提出了一项可以吸收俄罗斯人愤怒的替代方案——内塔尼亚胡承诺让莫斯科控制亚历山大广场。
一如往常：以色列与空洞的承诺
从那之后，莫斯科一直要求转让教堂的所有权，并认为这是圣地内最重要的俄罗斯遗产，也是吸引俄罗斯朝圣者的中心，因为它在奥斯曼帝国统治的文件中被登记在沙皇俄国的名字之下，后来又是英国人，再后是约旦人，一直到以色列人。然而，由于以色列人“顽固不化”并拒绝将领土割让给“外国当局”，内塔尼亚胡最终未能执行他的决定。以色列不仅推迟了执行内塔尼亚胡对俄罗斯人作出的承诺，而且耶路撒冷地方法院还于今年3月发布裁决，取消了俄罗斯政府对亚历山大教堂的控制权，从而使俄罗斯人遭遇了巨大的困顿。这项裁决是在巴勒斯坦东正教协会提交请愿书之后发布的，而该协会直到去年仍持有这部分教产。法官恳请不要将俄罗斯政府登记为教堂的合法所有者，因为当前的俄罗斯与进行财产登记的沙皇俄国并不相同。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以色列在转让教堂所有权的承诺上带有诚意，尤其是在今年2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军事行动期间。当时，俄罗斯人非常愤怒地看到以色列人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结盟，尽管它过去在许多情况下都保持中立。以色列是第一个在乌克兰境内设立野战医院，并向乌克兰紧急服务部门运送防护设备的国家，甚至它还在今年4月投票支持联合国关于暂停俄罗斯在人权委员会内成员资格的决议。
再一次，俄罗斯又翻开了亚历山大广场的问题。普京致信以色列前总理纳夫塔利·贝内特，要求他将该教堂及其土地所有权转让给俄罗斯，就在距此一天之前，俄罗斯外交部批评了当时的以色列外交部长（现任总理）拉皮德，因为他指责俄罗斯在乌克兰犯下了战争罪。随后，俄罗斯前总理谢尔盖·斯捷帕申以东正教巴勒斯坦协会现任负责人的身份访问了特拉维夫，这位以与普京关系密切而闻名的人物宣布“将为收复亚历山大广场而战”，并且对以色列发动抨击，因为它没有将耶路撒冷境内的俄罗斯建筑群归还俄方，尽管俄方提供了所有能够证明其所有权的历史文件。该协会副主席谈到了俄罗斯收复它在耶路撒冷境内的3个历史宗教遗址的计划，包括俄罗斯东正教升天修道院、抹大拉圣母教堂以及位于橄榄山上的别称“俄罗斯蜡烛”的钟楼。
半岛电视台记者采访了耶路撒冷基督教国民协会主席德米蒂·迪利亚尼，后者表示，俄罗斯强调它拥有所有的历史文件，足以证明它对该俄罗斯建筑群的所有权，而在这些文件中，它以“沙皇俄国”之名在奥斯曼帝国的土地登记处进行了登记。迪利亚尼解释称，“虽然内塔尼亚胡没有像往常一样遵守他的承诺，因为占领国进入了选举期，从而暂停了在这个问题上采取任何决定的进程。贝内特在去年年中成立了一个部长级委员会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该委员会从未召集任何会议，从而证实了占领国政府无意遵守内塔尼亚胡承诺的事实。”迪利亚尼还指出，随着以色列占领国偏向乌克兰，显然俄罗斯已经不会再接受以色列的拖延，特别是在以色列中央法院认定这项所有权问题仅由政府负责的情况下。他还补充称，“俄罗斯计划将恢复对莫斯科比耶广场的所有权，作为恢复在巴勒斯坦境内所有教产的先例，但我认为这对占领国而言是非常可疑的事情，因为它并不想为其他任何势力追回财产的努力敞开大门。”
无论如何，特拉维夫的官员们必定担心因教产所有权争端或因乌克兰战争而加剧以色列与俄罗斯之间的紧张关系，甚至引发俄以之间的真正危机，因为以色列仍然珍视它与俄罗斯人之间的关系，以保护其在叙利亚境内打击伊朗目标的军事行动自由。从事以色列事务研究的巴勒斯坦马达尔中心（Madar）首席研究员安托万·沙尔哈特在接受半岛电视台记者采访时表示，以色列无法容忍紧张局势的持续，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仍然与以色列之前所说的问题相关，即它认为俄罗斯是一个边境国家，它在叙利亚拥有影响力，而且俄以两国在有关伊朗在叙利亚境内渗透影响力的一切问题上都已经形成了协调的关系。
毫无疑问，以色列期待尽快结束它与俄罗斯之间的紧张关系，而俄罗斯却毫不介意向以色列施加压力并出于敌对目的而宣传与美国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最近的战争背景下，它与伊朗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强。最终，俄罗斯建筑群的命运似乎将更多地取决于政治层面，而不在于其法律和历史权利，因为这个以霸权为生的定居国并不关心任何历史权利，而且一直擅长通过法律来规避罪行，并剥夺和强行没收他人在历史上对土地和财产的所有权，对于那些数十年来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人而言，他们的权利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