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与伊朗:海湾两极到和解的时候了吗?

在断绝外交关系5年和长达42年的冷战之后,沙特阿拉伯与伊朗都表示有意恢复由伊拉克主持的会谈,以拉近这两个在地区大多数问题上均处于对立面的国家之间的距离。当前的几轮会谈旨在若干地区和国际变化的推动下达成可持续的协议,而在这些变化中,最重要的包括向伊朗施压的最重要的国际势力——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政府——的下台,部分阿拉伯国家自去年开始与被伊朗视为公然威胁的以色列启动关系正常化进程,化解了海合会国家之间的危机的海湾和解。沙特阿拉伯与伊朗两国之间的最近一轮会谈还需要追溯至2020年9月21 日,尽管这些会谈未能带来任何官方的实地行动,但是有部分迹象表明,两国的关系正在慢慢恢复。

随着保守派伊朗政治人士易卜拉欣·莱希成为伊朗共和国总统,伊朗官方立场发生转变的迹象也更为明显。莱希采纳了他的前任哈桑·鲁哈尼发起的与沙特阿拉伯关系正常化的计划,而这一点反映在伊朗最近几个月发布的官方声明中。伊朗前任外交部长扎里夫表示,伊朗准备与沙特阿拉伯恢复外交关系,并恢复两国间的互派大使。随后,沙特国王萨勒曼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了罕见的声明,以回应伊朗的倡议:“伊朗是我们的邻国,我们希望我们之间的会谈能够建立信任与合作。”虽然利益和意识形态上的矛盾无法轻易克服,但是双方都可以暂时从当前的和解与谈判中获益,尽管双方并不希望从根本上解决冲突,但是任何潜在的外交休战都将促进地区的稳定。

欧佩克:距离签署协议仍然遥远

事实上,沙特阿拉伯与伊朗之间的第一次会谈始于2019年9月,在此之前,无人机和巡航导弹袭击了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设施,这场袭击使沙特阿拉伯因停产而损失了近20亿美元。尽管全世界都认为会出现重大的升级,因为一旦华盛顿或利雅得决定对德黑兰发动威慑性的军事打击,海湾地区就可能会爆发全面战争,但二者却没有对伊朗采取任何报复性的措施,而伊朗也否认与这场袭击存在任何关系。而且事实甚至与预期相反——伊朗石油部长将沙特石油大臣称为22年来的朋友,并发出了对话与休战的信号,此后,伊朗政府发言人又发表声明称,时任伊朗总统的鲁哈尼收到了一封来自利雅得的信件,而且这封信件是由某个国家的元首(未具名)递交的,尽管他没有提及信中包含内容的任何细节,但是他评论称,伊朗已经准备好进行对话。沙特阿拉伯已经正式否认了伊朗的说法,但是它也表现出了欢迎谈判的迹象。

出乎意料的是,阿美石油遇袭事件竟然促成了双方之间的停火,并敦促双方尽快坐到谈判桌前,尤其是当此次袭击正值伊朗石油产量因特朗普于2018年退出伊核协议并向伊朗强加包括禁止出口石油在内的经济制裁,而下降至近30年来的最低水平,需要指出的是,伊朗的日产油量约为210万桶。伊朗认为沙特阿拉伯在将其从石油市场中移除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并且通过坚持低水平油价而在“欧佩克”内部多次实施打击。此外,沙特还宣布有愿弥合产量差距,以支持美国旨在使伊朗的石油出口量降低至零的计划,并因此宣布会将其日产量提高至70万桶至1070万桶。

但是沙特阿拉伯迅速转向了更为灵活的立场,允许伊朗延长“欧佩克+”协议中的减产豁免,这能使伊朗因美国制裁而受损的石油收入不会下降,而此举被视为沙特正式结束利用“欧佩克”作为对付伊朗的武器。近期,沙特通过自愿将日产量削减100万桶,而为德黑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因此,伊朗宣布大幅提高石油产量。路透社在今年4月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伊朗的石油出口量已增至250万桶/日,而此前,在特朗普政府施压的高峰期间,该产量降至仅30万桶/日

也门:两股力量之间的直接谈判

在也门战争爆发两年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2017年宣布,利雅得和德黑兰之间不存在对话和互谅的交点。然而,自2014年底胡塞武装接管也门首都萨那之后,阿拉伯联军的战斗尽管已经进入了第七个年头,但是仍未能实现其恢复也门政府合法性的目标,而且,利雅得发现海湾地区的安全已经受到了破坏,因此,需要在也门与对手进行对话,而不是提出极端的要求。

在这样的情况下,利雅得认为,追求其最初的目标已经毫无意义,对于其因也门战争而陷入枯竭的军事预算而言,目前最有效的方案是与伊朗直接举行谈判,而后者也因支持其在也门北部的盟友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沙特曾在伊拉克举行的会谈期间,要求伊朗代表团阻止胡塞武装以弹道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沙特腹地及其石油设施。另一方面,据美国彭博社报道,伊朗要求沙特重新开放领事馆,并恢复两国之间的外交关系,以证明沙特方面的诚意,同时也为结束也门战争拉开序幕。

伊朗在与也门战争相关的谈判中拥有许多优势,特别是在胡塞武装的扩张并且快要控制战略城市马里卜的情况下,而马里卜已经是也门合法政府在北部地区的最后一个据点。尽管伊朗的要求似乎比沙特阿拉伯为解决也门危机而坚持的和平倡议更为大胆——德黑兰要求也门政府与胡塞武装签署权力分享协议,并在沙特和伊朗两者的主持下达成政治解决方案。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本·法尔汉表示,与伊朗方面进行的四轮谈判仍处于探索阶段。而这些声明中的新意在于,沙特首次摆脱了在与伊朗谈判之前先设定条件的做法,并决定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与之进行公开和直接对话,而德黑兰也对此表示积极接受。

伊朗内部:产生和解的其他原因

伊朗总统易卜拉欣·莱希

正如伊朗在也门问题上拥有强大的底牌,另一方面,沙特阿拉伯也在经济问题上拥有强大的底牌,特别是鉴于伊朗正等待着完全恢复其石油出口的合法性,而目前的高油价状态也符合其利益以重振经济。因此,德黑兰也与利雅得一样,发现它需要与其主要竞争对手进行谈判,以达成一项协议,在国内和地区局势不断演变的背景下减少双方的升级。随着伊朗强硬派人士莱希的上台,华盛顿担心伊朗政权不再热衷于缔结国际协议,但是莱希却承诺,其新外交政策中最重要的优先事项将是巩固它与中国和俄罗斯的关系,同时避免激怒美国,此外还要与华盛顿的两个重要盟友——印度和沙特阿拉伯实现和解。

此外,还有几项外部因素也从内部影响了伊朗,并为伊朗加快与沙特之间的谈判步伐铺平了道路。其中最重要的是对伊朗实施极限施压政策的特朗普的下台,此外还有像阿富汗政府垮台、塔利班崛起、美国开始从伊拉克撤军、阿以关系正常化步伐加快等重大地区变化的出现。伊朗认为,沙特作为一个具有地区影响力的国家,它有能力为这种正常化进程设置障碍,并且似乎保留了向特拉维夫靠近的趋势。

伊朗官方机构内部也存在强烈的声音,要求恢复该国与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关系,或者至少打开与之对话的大门。伊朗前第一副总统贾汉吉里就曾经表达过这样的观点,并曾在其任期内呼吁尽快与沙特阿拉伯达成谅解。

因此,伊朗政权需要在与沙特阿拉伯的谈判中取得进展,同时还需要美国重返伊核协议,并取消针对伊朗的经济制裁,而这些方向都受到了修复经济危机造成的破坏的意愿的推动。虽然抵抗经济帮助伊斯兰共和国减少了对石油和西方的依赖,但是现任政府明白,国家需要休整,哪怕只是暂时的,因为这一次的经济状况要糟糕得多:第五轮新冠疫情已经袭击了该国,并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此外,该国物价上涨了近40%,而在巨额的预算赤字之下,伊朗政权也已无法应对这种通货膨胀。因此,伊朗新总统寄希望于通过其外交政策而让国家经济摆脱困境,并成为他连任该国总统的王牌。

其他重要问题:阿富汗、叙利亚、黎巴嫩和伊拉克

伊拉克总统巴尔哈姆·萨利赫会见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如果由伊拉克主持的几轮谈判取得成功,那么利雅得和德黑兰之间的对话,将以恢复两国自2016年中期以来中断的关系为结束,但是,将双方关系恢复至互设大使馆的程度,仍需要双方作出重大的让步。一方面,伊朗指责沙特支持其国内外反对伊朗政权的派系,并为其提供政治和财政支持,其中以伊朗东南部代表逊尼派的“正义军”等组织为首,而利雅得指责德黑兰支持盘踞在沙特东部卡蒂夫地区的什叶派集团并干涉阿拉伯国家事务,支持被沙特阿拉伯视为恐怖组织的团体,例如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以及伊拉克的“人民动员力量”。

这些谅解还可能包括两国立场的重大转变——沙特与伊朗的和解,将导致利雅得接受叙利亚政权这个既成事实,特别是它不再像过去十年那样,坚持以该政权下台为前提。但是作为回报,伊朗及其民兵组织也必须离开叙利亚。“阿拉伯邮报”网站在其公布的信息中援引熟悉伊朗和沙特官员最近会晤的消息人士的话称,伊朗通过谈判表示,同意沙特阿拉伯在叙利亚重建中发挥作用,并在未来向叙利亚注入投资,而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伊拉克,此前,沙特公司因为受到伊拉克政治派别及隶属“人民动员力量”的武装团体的骚扰,而撤出了它们在伊拉克的投资。

不容忽视的是,伊朗向沙特阿拉伯开放及宣布愿与之达成谅解的时机,恰逢阿富汗政府的垮台和塔利班运动的崛起。伊朗前外交部长扎里夫曾警告称,如果伊朗让自己成为塔利班的敌人,那么多个海湾国家都将试图资助它以攻击和削弱德黑兰,并使之转移对伊拉克和其他伊朗拥有政治、军事力量的国家的注意力。伊朗认为,形成反逊尼派政治体系的可能性,促使它与沙特阿拉伯实现和解。另一方面,沙特阿拉伯希望会谈能够就正在经历严重经济危机的黎巴嫩问题达成共识,但是只要“真主党”仍在黎巴嫩占据主导地位,沙特就不会支持该国,而这个问题也导致人们质疑当前的休战进程是否可能取得成功。

回归冷战

沙特国王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

尽管双方都为与对手解决冲突而放弃了过去坚持的条件,但是利雅得目前仍不同意伊朗关于首先开设大使馆的条件,而伊朗却认为,这是必然的要求,也是表达诚意的证据,而作为这场谈判的东道主,伊拉克实际上似乎也没有能力在这个问题上发挥调解作用,它能够提供的仅仅是一种“被动的”调解,以便能将两方拉到同一张谈判桌前,而不是“有效的”调解,以使双方达成全面的协议。因此,这场谈判极有可能取得的结果就是,使两国之间的敌意稍稍平息,使之从2011年以来的状态稍稍降温,这种状态将使双方都相对舒适,并且较当前的升级,这能进一步减少双方的损失。

维基解密网站在2015年泄露的沙特外交部发出的电报中,谈到了利雅得和德黑兰之间不可能完全和解的原因,因为沙特认为,伊朗正寻求在沙特境内煽动什叶派力量,并利用它在也门、伊拉克、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影响力,以损害沙特的利益。此外,伊朗还旨在分裂也门的南部与北部,这种愿望后来通过胡塞武装关于在北部建立一个国家的愿望而公之于众。

那么,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已经存在了40年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似乎并不会轻易放弃它在整个伊斯兰世界输出革命思想的企图,同样它也不会放弃它在也门取得的胜利、它在叙利亚的影响力、它在黎巴嫩的存在,以及它对伊拉克的控制,另一方面,利雅得似乎也不会接受与该政权的全面和解,特别是在它的势力延伸至多个阿拉伯国家的情况下,并且利雅得也不会允许它与西方之间全面实现正常化,因为这种正常化将以牺牲海湾地区为代价,而为其提供政治和经济上的立足点。除此之外,双方作为两种不同的伊斯兰体系,对伊斯兰世界领导权的竞争当然是永无止境的。然而,尽管双方互相敌视,也无法永远面对升级的后果,因此,坐到谈判桌前似乎比寻求最终的全面胜利来得更好。

黎巴嫩记者金·加托什在英国《卫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指出,沙特所经历的痛苦事实是它需要在伊朗政权不倒台也不与之结盟的情况下生存,沙特仍然从美国与伊朗之间的敌意中受益,尽管它对伊朗的地区政策持保留态度,此外,美国与伊朗的敌意还帮助它成为西方和国际安全的中心线,从而在海湾地区获得了战略分量,并在对抗伊朗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这与伊斯兰革命之前,德黑兰和利雅得在维护海湾地区稳定方面共同发挥的作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除此之外,如果伊朗政权完全保留,那么美国-沙特联盟就可能会失去许多的基地,因此可以说,双方目前的举动和现有的公开共识,并非旨在达成协议,而只是双方减少升级的共同愿望,这将使伊朗经济恢复活力,而利雅得也从来不愿让伊朗经济完全陷入困境,同时,这也将化解也门的战争以减轻利雅得对此的负担,然后是双方试图通过谈判以解决悬而未决的地区危机,而不再通过似乎已使双方精疲力尽的军事或经济打击。

来源 : 半岛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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