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幸福与虚伪

2008年11月6日,不丹国王吉格梅·凯萨尔·纳姆耶尔·旺楚克在扎西确宗的仪式场地上向其人民致意 (盖帝图像)

我在上周末看到了2022年度的《全球幸福指数报告》(2022 World Happiness Report),希望能够从乌克兰到也门的战争苦难中稍微喘口气。

我觉得这非常有趣,也很令人沮丧。

长期以来,芬兰一直是俄罗斯和西方国家之间的“缓冲国”,如今,该国却连续5年被评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这一事实应该让乌克兰人和我们这些人停下来思考。

排名第98位的乌克兰之所以受到俄罗斯的攻击,主要或据称是因为它拒绝了“缓冲国”的地位以及其他的要求。

瑞士和奥地利分别排在第4位和第11位,而这两个国家自冷战开始以来便一直是中立国。

但是,在我们讨论这份报告的结果之前,让我们先从它的开端说起。

根据这份报告的编写者们的说法,正是贫穷的喜马拉雅小国不丹,促成了《全球幸福指数报告》的发布,也促进了“国际社会对幸福的重视的不断增加”。

在不丹进入公众视线之前,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关注点都集中在痛苦之上,但是,它可能突出了一些错误的指标,因为繁荣的现代化已被证明不能保证人们的幸福,而且可能会导致更大的不幸。

无论如何,当不丹在2008年从一个绝对君主制国家转变为君主立宪制国家时,它便开始使用国民幸福指数(GNH)——一种基于可持续发展、环境保护、文化保护和政府善治的指标体系——作为其主要的发展指标,而不再采用“过时的”国民生产总值(GNP)作为衡量其发展的指标。

为了量化人民的幸福程度,不丹研究中心开始对大约8000个随机选出的家庭进行调查,问卷包含200多个有关他们个人生活与感受的问题。这个过程一定也是一种折磨。

在2011年,这个“幸福王国”促成了一项联合国决议——呼吁其他国家的政府“在决定如何实现和衡量社会与经济发展的时候,给予幸福和福祉更多的重视”。

就在第二年,不丹与一些新兴的“幸福产业”(happiness industry)学术爱好者一起,向联合国大会提交了“来自新兴的幸福科学的证据”,从而为联合国宣布3月20日为“国际幸福日”铺平了道路。

我认为,“幸福日”和“幸福科学”显得有些做作,并且违背了把幸福作为人类一切努力的最终目标的整体观念——正如古希腊和罗马人明智指出的那样,无论是通过追求美德和正义,还是追求纯粹的快乐。

不管怎样,追求幸福只有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才有可能实现,或者这也只是陈词滥调。

无论如何,在联合国的主持下,第一份《全球幸福指数年度报告》成功在2012年问世,并且得到了广泛的关注。然而,联合国却可谓这个世界上最“呆滞”和最“悲惨”的组织!

但是,抛开玩笑不谈,这份报告似乎忽略了两种可能的幸福来源:与文化、社区和环境有关的主观偏好,以及与财富、健康、安全、教育等等相关的客观因素。

我怀疑更加客观的指标在该报告的排名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并且从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文化内向、大体上保守的北欧和其他欧洲国家,能够在这份报告中持续名列前茅。而根据他们自身进行的研究和调查,他们的感受似乎更接近于“满足”,而不是“快乐”。

可悲的是,“幸福王国”不丹的排名在这几年内却从低变到更低——已经从第79位下降至第97位。

除了不丹之外,还有一个著名的、与幸福相关的国家——“快乐也门”,在那一年,这个国家显然没有被录入其中,因为它陷入了内战和动乱。由沙特和阿联酋领导的军事干预,在该国导致了一场“21世纪最为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

而积极的一面是,在这场战争进入第二年之际,阿联酋设立了“幸福宽容部”,并将美德作为国家和社会的基本价值,同时加强了对该国的政治和安全控制。

这让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死了也不得安宁。

尽管如此,根据该报告发布的指数,在2016年短暂下滑至第28位之后,这个经济自由化的超级富裕酋长国,仍连续4年领先于其他的阿拉伯国家。

然而,在今年,阿联酋却被相对没有那么富裕的海湾王国巴林所超越——后者在全球幸福指数中排名第21位。

可以肯定的是,自从11年前的“阿拉伯之春”使巴林几乎陷入瘫痪以来,巴林一直处在严密的政治和安全控制之下。当年的那场动乱促使沙特进行军事干预,以帮助该国当局镇压民众起义。

因此,人们不禁要问,巴林是如何排在西班牙(第29位)和意大利(第31位)这两个欧洲国家之前的?而且巴林几乎击败了法国——尽管法国人以反对一切而闻名,包括反对幸福。这就是他们的民族运动,他们的集体魅力。

巴林的确与以色列签署了一项“和平协议”,尽管我怀疑它是否给巴林人民带来了欢乐,因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反对“与犹太复国主义敌人实现关系正常化”。

这也让我想起了以色列——它跃进了前10名,并在今年的幸福指数排行榜中排名第9位,尽管国际人权组织记录了该国暴力的种族隔离制度。但似乎其种族隔离越严重,排名就越高!

长期以来,我一直尝试把军事占领与幸福联系起来,尤其是在看到法瑞尔·威廉姆斯在洛杉矶面对坐在无耻的以色列国防军之友(FIDF)中间的一群无耻的好莱坞一线嘉宾,无耻地演唱歌曲《快乐》(Happy)之时。而当时,以色列正在无耻地轰炸加沙地带。

如此快乐。

也许,我们终于知道为什么了,正如《时代》杂志曾试图在其封面故事中解释的那样——“以色列不在乎和平”。这是因为,没有和平,会让它更加快乐。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巴勒斯坦和阿拉伯领导人的悲惨失败,而他们所领导的、饱受战争蹂躏的国家,其排名也非常糟糕。

一个能够驱逐、占领、压迫、监禁和羞辱另一个民族长达数十年之久的国家,竟然能如此幸福,这的确令人震惊。这究竟是错觉,冷漠,虐待,种族主义,还是什么?

而“雷龙之国”不丹,则证明这可能是多种因素的结合。

在对幸福产生痴迷的之前几年内,不丹军方驱逐了大约10万居住在该国贫困南部的讲尼泊尔语的居民,从而为国王提出的“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民族”的愿景铺平了道路。国王吉格梅·辛格·旺楚克的另一个愿望是娶四姐妹为妻,并且在1988年愉快地做到了这一点。

尽管该国在国王退位后转向了民主,但是政府在纠正、补偿或扭转可怕的种族清洗方面几乎没有什么作为。不丹总理在十多年前接受半岛电视台记者采访时,却否认了这一说法,并为之辩护,然后欣然接受,毫不退缩。

但是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以色列、不丹和巴林的范畴,也不仅仅关系到俄罗斯、中国和美国。这种虚伪的幸福是国际上普遍存在的问题,它宣扬美德却又施加暴力、谈论和平却又发动战争、宣扬爱却又传播恨、拥抱树木却又污染空气。

幸福可以通过“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来实现,但是,这必须与其他个人、民族、种族、性别或者另一代人的“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相结合,而不能以牺牲这一切作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