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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像之战:重新书写世界历史

2020年6月7日,伦敦抗议者与警察聚集在温斯顿·丘吉尔的雕像周围
2020年6月7日,伦敦抗议者与警察聚集在温斯顿·丘吉尔的雕像周围

莫扎特的著名歌剧《唐·乔万尼》(另译作《唐·璜》)结束时,剧中的主角唐·乔万尼在墓地遇到了他的侍从莱波雷洛(Leporello),而一旁则是“骑士团长”(Il Commendatore)的雕像。在这出歌剧的第一幕中,唐·乔瓦尼在试图强奸“骑士团长”之女多娜·安娜之后,杀死了这位“骑士团长”。

在墓地内,唐·乔万尼戏弄莱波雷洛,而旁边这座高耸的雕像开始讲话,并警告这位放荡的勾引者,他即将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唐·乔瓦尼在充满轻浮和过度自信的状态下,邀请这座雕像赴宴,而这座雕像也欣然接受。在这出歌剧的最后一幕,这座雕像来到了唐·乔万尼的家中并要求他悔改。唐·乔万尼表示拒绝,此时,大地在他们的脚下裂开,大火高高燃起,雕像最终将唐·乔万尼拉入了地狱。

莫扎特歌剧中这令人难忘的一幕,如今已成为了一个恰当的隐喻,即这些装饰着美国和欧洲城市景观的种族主义者、殖民主义者及大屠杀罪犯的雕像,会从基座上掉落下来,并将他们当年的历史,一起拉入地狱的最深之处。

但是,这场雕像之战,远远超过我们所看到的一切。

全球之战

现在,这场雕像之战已经成为了一场全球性的战争。而最近的一场战役发生在英国的布里斯托尔,当地的人们将奴隶贩子爱德华·科尔斯顿的雕像推入河中,以声援美国因白人警察杀害黑人乔治·弗洛伊德而举行的抗议示威,之后,同类的行动迅速蔓延到美国和欧洲的其他地区。

在美国,这场战争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现在,这场战争不仅涉及“联邦旗”,还扩展到了联邦雕像及其他的种族主义者、白人至上主义者的雕像身上,此外,联邦部队中以种族主义将领所命名的军事基地也未能幸免。

但是,这场战斗并不限于美国、英国甚至欧洲。在南非,人们自2015年开始,也在为拆除白人至上主义者与殖民者的雕像而斗争。现在,人们还呼吁推倒以色列境内的犹太复国主义种思想家西奥多·赫兹的雕像。

简而言之,欧洲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整个历史及其在全球范围内造成的后果,现在都正受到审视。在世界历史得到重新书写之后,这场战争才会结束。

美国高呼“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抗议,首先针对的是种族主义奴隶主与大屠杀主导者的雕像,例如乔治·华盛顿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但是,这些名字往往不胜枚举。在不到一年之前,我曾为半岛电视台写了一篇评论文章,谈到了在纽约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外面所举行的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种族主义雕像展览。而在今天,这座雕像,将与包括塞西尔·罗德斯、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等无数种族主义者、殖民主义者、大屠杀罪犯的雕像一起被永久推倒,这也许是欧洲殖民主义原本已经残酷不堪的历史上,最令人讨厌的一件作品。

这里讨论的不仅仅是这些雕像本身所具有的意义。问题在于,这些雕像占据并污染了公共空间。人们被要求在欣赏这些人物,并将他们作为日常生活中的榜样。

我在纽约,距哥伦布的雕像仅几步之遥,而在伦敦,我曾多次在国会广场上路过温斯顿·丘吉尔的纪念碑。在这两种情况下,我总是充满厌恶地思考,这些人物的雕像为何要在供人们行走的公共场所高高耸立。而现在,美国和欧洲的人们正将这种厌恶情绪,推到一个决定性的时刻面前。

回收公共空间并重写世界历史

塞莎·洛与尼尔·史密斯在《公共空间的政治学》一书中,搜集了部分实时论文,以哀悼世界各地公共空间的消失。的确,尽管公共空间对实现民主未来的希望仍然至关重要,但是,在世界上很多国家内,这些空间已经被政府或商业所控制。

公共场所——从开罗的解放广场到纽约的祖科蒂公园,这些都是公众进行抗议的场所,而拆除污染这些场所的种族主义雕像,无异于收回这些公共空间。

今天,人们正在重新定义这些公共空间的象征意义,并将重新书写世界历史。问题不仅仅在于哪些雕像被推倒了,还在于哪些雕像被树立起来了(如果有的话)。这些雕像是世界历史的标志,而不仅仅是美国或欧洲的历史。它们使那段令人讨厌的充满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历史,重新回到了当代人的意识之中。

如果英国人在柏林看到高耸的阿道夫·希特勒的雕像,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而当他们在伦敦与丘吉尔的雕像面对面时,这便是印度人以及来自亚洲和非洲的许多其他民族产生的感受。欧洲人的问题在于,他们认为,既然希特勒和丘吉尔是相互对立的,那么世界就必须站在丘吉尔一边。对此,我们无法苟同,我们可以拒绝并诅咒两者。全世界都清楚、理解并支持我们憎恨希特勒的原因。那么同理,全世界还应当清楚、理解并支持我们憎恨丘吉尔的原因。

在2015年,英国广播公司(BBC)发表了一篇文章,概述了丘吉尔令人厌恶的种族主义言论,并在其新闻报道中将其命名为“丘吉尔职业生涯中的十大争议”。 丘吉尔存在令人厌恶的种族主义倾向,在这个问题上,世界并不存在争议,“我不承认,对美国的印第安人或者澳大利亚的黑人犯下了任何错误。我不承认对这些人犯下了任何错误,事实上,这只是更为强大的种族、更为高等的种族和更为世俗的种族,通过这种方式进入并占有了他们的地盘而已。”

希特勒是一个种族主义者,也是大屠杀罪犯,这一点毫无争议。而丘吉尔也同样如此。

一个关键的问题不再是这些雕像是否应该倒下,而是为什么我们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让这些雕像才倒下。

在欧美国家占主导地位的白人至上主义,以一种理所应当、自以为是的情绪而霸占着公共空间,以至于当美洲原住民、非裔美国人或除白人种族主义者以外的任何其他美国人,在表示他们不喜欢这些雕像时,他们只能得到那句历史悠久的白人至上主义者的口头禅作为回应——“你可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那么,美洲原住民到底应该回到哪里去呢?非裔美国人呢?或者其他任何美国人呢?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却使定居在此的种族主义者白人成为了他们所窃取的土地上的主人,并开始四处修建他们的雕像。

这些雕像从来都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他们被铸造并被树立在当地,以宣称其周围的公共空间仅供白人使用。这些雕像中,大多数都是历史上最为恶毒的种族主义大屠杀者,这一点并非偶然。这些雕像的建造是为了恐吓人们,并使他们保持沉默。这些人没有铸造自己的雕像,但是其他人却这样做了,他们认为,这些纪念碑就像图腾柱一样,世世代代地向人们宣布着这些土地的所有权,而且,每当他们需要公开表达这些白人至上的意识形态时,这些雕像就会帮助他们,并让那些非白人种族看到,且教会他们如何保持沉默。

这些雕像就像一把双刃剑。唐·乔万尼从未想到,一个死去的人的石像会重生并将他带入地狱以接受罪恶的惩罚。但是事实的确如此,哥伦布、利奥波德二世、赫兹、华盛顿等一系列印有种族主义、仇外心理的大屠杀罪犯正在复活,并将走进权力的盛宴,将那些仍然相信他们的人拖曳进地狱的最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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