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从叙利亚的五年战争中获得了什么?

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其位于黑海度假胜地索契的住所中拥抱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 (美联社)
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其位于黑海度假胜地索契的住所中拥抱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 (美联社)

2015年9月30日,俄罗斯联邦正式干预叙利亚内战,因为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的统治在当时已经岌岌可危。

自2011年以来,激烈的战争与大规模的流离削弱了叙利亚军队,即使是有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支持,伊朗的军事部署,俄罗斯的雇佣军,以及俄罗斯定期的武器装运,也不足以阻止叙利亚反对派和激进武装团体的推进。

2015年3月,叙利亚政府失去了第二个省会城市伊德利卜,当时,由多个武装团体组成的松散联盟“法塔赫军”,对这个位于西北部的城市发动攻势并取得了成功。

拥有战略石油和水资源的拉卡,在前一年被占领,并成为了迅速崛起的ISIS的主要据点。

此外,叙利亚政府还失去了对多个省份的控制权,包括伊德利卜、阿勒颇、拉卡、代尔祖尔、哈萨克、德拉和克奈特拉,并且对哈马、霍姆斯及大马士革农村地区的控制权也岌岌可危。

俄罗斯的干预阻止了由西方国家、土耳其及海湾国家支持的叙利亚反对派向前推进,并有效地保护了大马士革政权。这为俄罗斯恢复其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铺平了道路,并使部分观察家谈及了“俄罗斯的复兴”,甚至与冷战时期的地区动态相提并论。

那么,在叙利亚长达5年的战争努力之后,俄罗斯今日何在?克里姆林宫是否实现了目标,是否已经成功挑战了美国在该地区的统治地位?

俄罗斯为什么要干预叙利亚战争?

部分观察家将俄罗斯决定正式介入叙利亚战争的决定,归因于伊朗“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生前在2015年7月对莫斯科的访问,后者在今年一月初在巴格达遭到了美国方面的暗杀。据推测,这位伊朗将军说服了俄罗斯总统普京派遣俄罗斯军队以拯救叙利亚政府。

但是,似乎克里姆林宫也并不需要这些理由。巴沙尔·阿萨德的倒台明显将威胁俄罗斯的利益,并消灭俄罗斯的地区盟友。这将是对俄罗斯的沉重打击,尤其是在2011年,由西方主导的推翻利比亚总统卡扎菲的统治取得成功后,时任俄罗斯总理的普京明确表示反对,并批评时任俄罗斯总统的梅德韦杰夫对此“不作为”。

干预叙利亚战争的决定反映了克里姆林宫对所谓的“颜色革命”的担忧,担心这种潜在的成功还会引发俄罗斯内部的反政府起义。在一年之前,乌克兰的亲西方革命便在俄罗斯引发了强烈反应,并导致克里米亚被吞并以及俄罗斯对顿巴斯地区的军事干预。另一方面,这也引发了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从而损害了俄罗斯的经济,特别是接近克里姆林宫的商业圈。

与西方之间的紧张关系也促使俄罗斯将军队派往叙利亚。鉴于乌克兰危机所处的僵局,西方国家一直积极介入对叙利亚冲突的干预,这也给俄罗斯政府带来了另外一条可以向西方国家施加谈判压力的阵线。

ISIS的崛起为这些国家干预叙利亚局势提供了一个借口——打击恐怖组织,从而确保了国内对相关行动的支持,而奥巴马政府不愿更深入地参与叙利亚冲突,以避免“伊拉克的局势重演”,此外,与伊朗缔结的核协议也使俄罗斯感到放心,认为不会与美国直接发生冲突。

俄罗斯在叙利亚问题上取得了哪些政治成就?

俄罗斯的强大军事力量迅速地改变了叙利亚战争的局势。尽管俄罗斯所宣布的行动目标是打击“恐怖主义集团”,但是俄罗斯军队及其盟国叙利亚首先将打击目标瞄准了由西方支持的温和反对派集团,当时,他们已经饱受内部分裂的折磨,并且同时需要对抗大马士革政府与ISIS这两条战线。

在不到一年之后,俄罗斯军队与由伊朗支持的民兵组织,还有叙利亚政府军共同围困了东阿勒颇,并在当年11月之前迫使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团体投降并离开该市。这场行动成为了这场冲突的转折点,因为它标志着反对派力量的逐渐撤退,并且在俄罗斯、伊朗和土耳其之间建立了新的轴心,以解决叙利亚危机,并排斥着西方国家与阿拉伯大国的干预。

2017年1月,阿斯塔纳机制正式启动,参与方包括最初受到西方支持但后来又被抛弃的武装团体在内的叙利亚反对派,以及叙利亚政府、俄罗斯、伊朗与土耳其。就在当年的晚些时候,俄罗斯在这一机制下成功建立了4个降级区,各方都承诺在这些区域内暂停军事活动。这减轻了多条战线上的战斗负担,并使叙利亚政府军及盟友俄罗斯和伊朗,接管了另一个原本由反对派控制的地区。现在,伊德利卜省的部分地区,是最后所剩的处于反对派控制下的一个降级区。

在这5年的时间内,俄罗斯不仅设法保住了叙利亚政府,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消除并边缘化了温和反对派,而这正是阿萨德政权合法性的主要挑战者,也是西方国家唯一可以接受的参与叙利亚政府统治的政治军事力量。

俄罗斯在叙利亚的领导地位也使它在叙利亚边界以外的地区发挥了作用。在2015年,当土耳其军队击落一架俄罗斯战斗机而造成双方关系危机之后,它迫使土耳其再次参与。2016年针对埃尔多安的政变企图失败后,这一进程得到了加速。

俄罗斯在叙利亚取得的成功,也鼓励了中东其他国家在美国撤出该地区后寻求与俄罗斯改善关系。近年来,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埃及、伊拉克的库尔德地区、苏丹及以色列的领导人都对俄罗斯进行了访问。这些都使俄罗斯有能力参与利比亚战争——尽管有所延迟,并通过支持退役将军哈夫塔尔对首都的黎波里发起的进攻,而寻求对该国未来的发言权。

尽管在该地区的外交活动有所增加,以及随之增长的在国际舞台上的声望,但是,俄罗斯并没有真正达到美国在该地区所拥有的影响力水平。

高级经济学院高级讲师莱昂尼德·伊萨耶夫认为,“所有人都很清楚,俄罗斯现在是超级大国,它在中东地区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与此同时,它的经济和政治资源相当有限。”

俄罗斯也未能利用其在叙利亚冲突中的地位来推动与西方就制裁问题展开对话,甚至无法让西欧国家承诺为叙利亚重建提供资金。

与此同时,俄罗斯并没有完全控制大马士革。据说普京本人并不喜欢阿萨德,尽管普京一再淡化对阿萨德的评价,但他并不是叙利亚唯一的决策者。

驻莫斯科的中东分析师基里尔·塞梅诺夫表示,“伊朗和俄罗斯在叙利亚问题上存在相互理解,同时,双方在影响力和能力范围上存在分歧”,“很难说哪个国家会对阿萨德政权产生更大的影响。因为该政权是非常独立的,它能够同时利用俄罗斯和伊朗来确保其生存。”

此外,在资源丰富的叙利亚北部地区,土耳其和美国的持续军事存在也保证了两国对叙利亚的未来具有发言权。这也阻止了叙利亚政府军及其盟国伊朗、俄罗斯进一步向前推进,以重建大马士革政权对的领土的完全控制。

俄罗斯在经济上获得了哪些成果?

由于油价暴跌和乌克兰危机引发的经济危机下,俄罗斯介入了叙利亚战争。最初,这引起了国内对战争成本的担忧。

根据政府提供的数据,行动的前6个月共耗资4.64亿美元,这与美国在伊拉克的支出(在16年内将近支出2万亿美元,即1250亿美元)相比,只是一个相对中等的数字。

干预开始的两年后,俄罗斯的国防预算从2016年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5%(合790亿美元)降至2018年的3.7%(614亿美元),从而缓解了有关军费超支的担忧。

与此同时,俄罗斯政府已将在叙利亚的行动作为测试和推广俄罗斯武器的机会(而其他大型的武器出口国,例如美国和以色列,也在该地区开展了此类行动)。俄罗斯国防部2017年表示,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中大约测试了近600种新型武器。

叙利亚战争还促进了俄罗斯的雇佣兵业务,特别是与叶夫根尼·普里戈任存在联系的俄罗斯瓦格纳集团。叶夫根尼·普里戈任是俄罗斯的一位亿万富翁,并被称为“普京的大厨”,近年来,有报道称,来自瓦格纳集团的雇佣军在委内瑞拉、莫桑比克、马达加斯加、中非共和国、利比亚等地方均有活动。

普里戈任与另一位亲近克里姆林宫的俄罗斯商人金纳迪·蒂姆琴科在叙利亚获得了部分回报丰厚的合同。

普里戈任与大马士革的石油和天然气交易相关,而蒂姆琴科则获得了开采磷酸盐和经营塔尔图斯港的权利,而俄罗斯已宣布对该港口投资5亿美元。

但是,除了这两名投资者和一些规模较小的俄罗斯公司之外,俄罗斯在叙利亚并不拥有重大的经济和贸易机会,叙利亚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要比伊拉克的少得多。

分析师塞梅诺夫表示,“除了蒂姆琴科和普里戈任之外,俄罗斯企业也不愿意在叙利亚开展业务,这与制裁的影响存在很大的关系。”

欧盟和美国是俄罗斯的主要的贸易合作伙伴,但二者都对叙利亚实施了严厉的制裁,因此,俄罗斯企业宁愿规避这些制裁。

在叙利亚政权收复的部分地区内,由于战争的严重破坏,而使地区的重建工作更为复杂。俄罗斯本身并未为重建提供任何重大资金,也未能说服欧盟或海湾国家这样做。

叙利亚日益加深的经济问题,包括其货币的崩溃——而黎巴嫩的危机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崩溃,使得局势进一步恶化。自战争开始以来,伊朗一直在延续其金融生命线,但是,由于美国对伊朗实施的经济制裁,这条金融生命线也即将枯竭。

尽管经济机会对俄罗斯经济并不十分重要,但是,俄罗斯通过干预叙利亚局势而获得的政治影响力,为与该地区其他国家加强经济合作打开了大门。

伊萨耶夫表示,“俄罗斯拥有部分政治资产,并试图将其出售给海湾国家。作为回报,俄罗斯正在寻求与海湾国家加强经济和投资合作。”

近年来,俄罗斯与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及卡塔尔签署了投资承诺,并达成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交易。俄罗斯公司还从埃及、黎巴嫩、伊拉克库区及土耳其处获得了回报丰厚的能源合同。

叙利亚冲突如何影响俄罗斯的国内政治?

除了对财务成本的担忧之外,俄罗斯国内从一开始就没有提出主要的反对意见。包括大多数政治反对派在内的俄罗斯民众,从很大程度上接受了俄罗斯政府关于“将在叙利亚境内打击恐怖分子”的说法。

随后,有关叙利亚政府军动用化学武器、俄罗斯空军将医院作为袭击目标,以及叙利亚平民死亡人数升高的报道,也没有动摇俄国斯的公共舆论。

然而,人们一直担心——尤其是在老年群体内,这场行动可能会再现当年苏联干预阿富汗的情景,当时,有1.5万余名苏联士兵死亡,并且苏联的撤离充满了屈辱。

俄罗斯当局对这些担心非常敏感,且据称没有完全报道其部队人员的死亡情况,也没有承认雇佣军方面的损失。尽管如此,据信实际死亡人数为数百人——远低于当年的阿富汗战争。在2019年3月,俄罗斯国防部声称,自2015年以来,已有116名俄罗斯士兵在叙利亚战场上死亡。

克里姆林宫一直渴望在叙利亚宣布战争胜利,并给人留下冲突即将结束的印象。普京本人曾在2016年和2017年,两度宣布从当地撤出俄罗斯军队,尽管俄罗斯士兵继续存在实地部署。今年8月,一枚路边炸弹在代尔祖尔市附近,炸死了一名俄罗斯少将。

尽管俄罗斯缺乏积极的反战行动,也缺乏对叙利亚人民命运的担忧,但是,俄罗斯民众已对冲突感到厌倦。根据独立民意测验机构列瓦达中心在2019年4月进行的一项调查结果,约55%的受访者认为,俄罗斯应终止其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这项数字高于2017年的49%。

这种情绪似乎与人们日益增长的意识有关——他们终于意识到,俄罗斯政府还有重大的国内问题需要解决,而不能将精力浪费在外国冲突上。

伊萨耶夫表示,“俄罗斯现在存在很多内部问题,例如因新冠疫情而采取的封锁措施所产生的经济影响,全民公决对宪法的影响,还有明年的议会选举等等”,“现在,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还对叙利亚冲突如此感兴趣。”

据伊萨耶夫认为,俄罗斯当前的外交政策重点,包括解决白俄罗斯的政治危机,以及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的冲突。这些都将叙利亚战争推到了一边,在这场战争中,俄罗斯政府现在只想保持现状,并保持冲突的暂停。

来源 : 半岛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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